審判

今年三月艾普斯坦檔案事件，爆出了靈性大師 Deepak Chopra 的八卦醜聞。當時醫師兼作家Lissa Rankin 寫了一篇吹哨者文章，充滿正義感地揭露了關於一大堆身心靈界的名人，她視角中的真相。被批評的對象包括歐普拉（Oprah）、喬．迪斯本札（Joe Dispenza）、露易絲・賀（Louise Hay，身心靈出版社 Hay House 的創始人）。當時那篇文章就像一尊大砲般，轟得許多人（包括我）昏頭轉向。

因為她的揭露，長期致力於科學、心理學與靈性對話的SAND（Science and Nonduality）組織舉辦了一次線上研討會，邀請 Gabor Maté等人一起討論身心靈圈中的權力濫用。我因為看到Gabor Maté的名字所以也報名參加了，的確很精彩，也認同那是十分重要的討論。

我是從那段時間開始追蹤Lissa Rankin臉書的。然後看到她透露自己如何在那次研討會的籌備過程中，跟過去她尊敬的Gabor Maté決裂，憤而退出。也是一段精采的故事，也許擇日再分享。

我今天想聊的，是Lissa Rankin對靈性導師Byron Katie的批判。

Byron Katie以她發展出的「The Work」探問技巧聞名，這一套方法以「臨在」為核心，幫助人們檢視造成痛苦的來源。

Lissa Rankin曾經參加Byron Katie的工作坊。當時有一位女學員，丈夫在工作坊的前一週驟逝。她參加課程的時候，仍處在震驚與悲痛之中。在示範「The Work」的過程裡， Byron Katie指出，這名寡婦的痛苦源自一個核心信念：她相信丈夫「應該還活著」，而她之所以受苦，是因為她在與現實對抗；換句話說，她的哀傷終究是ego造成的。

Lissa Rankin對這一幕相當震驚。在她看來，一個才剛失去至親的人，需要的不是有人告訴她，痛苦來自錯誤的信念或 ego，而是有人能陪伴她失去摯愛後完全自然的哀傷。她問道：「為何我們能假設這個痛苦是錯誤信念製造出來的呢？」工作坊結束後，她特地走到那位女性身邊，抱了抱她，告訴她，她的悲傷沒有任何問題。

這件事我非常認同Lissa Rankin，也覺得她事後對那名觀眾提供的安慰很溫暖，也很必要。無論一套理論多麼深刻，否認甚至批判對方的人生經驗，終究是一件危險的事。

Lissa Rankin對Byron Katie的批判並沒有停在那裡。前幾天她又發了一篇文，標題是「What’s Wrong With The Power Of Now?」（我第一個反應是，天啊不會連Eckhart Tolle都要被戰了吧？）

她在文中質疑有些人把「活在當下」視為開悟的標準，而缺乏創傷知情的視角。文中提到Byron Katie曾經描述自己的經驗：她早晨醒來看見丈夫時，彷彿第一次看見這個人，沒有平常附著在他身上的熟悉感。Byron Katie將這樣的體驗，理解為一種徹底活在當下的狀態。

然而Lissa Rankin卻從創傷的角度提出完全不同的評判。她認為，Byron Katie描述的並不是開悟狀態，而是一種「慢性解離」。

讀到這裡，我其實覺得很不舒服。因為兩個看起來完全相反的立場，似乎做了非常相似的事情。

Byron Katie對著失去至親的觀眾說：
「妳以為自己正在哀傷，但真正讓妳痛苦的是ego，是妳抗拒現實。」

Lissa Rankin對著Byron Katie說：
「妳以為自己經驗的是臨在感，但妳其實只是在慢性解離。」

前者使用靈性的語言，後者使用創傷的語言。框架雖然完全不同，使用它們的人卻擁有同樣的心理結構：她們都在用自己相信的理論，替另一個人定義對方的內在經驗。

這裡頭隱含的粗暴讓我很難受。明明問題從不在框架本身，而在於我們以為可以只用同一個框架，定義世上的一切，包括他人的經驗。這其實是一種細微的權力施展。尤其概念字彙能力比較強的人，似乎更容易陷入這個陷阱而不自覺。

接下來想講的，和Lissa Rankin已經無關了，絕不是對她個人的批判。我其實欣賞她的誠實與勇敢，覺得她也是在走一個自我梳理的歷程。

我想說的是，我們最努力反抗的傷害模式，往往會在另一套語言系統裡，被我們自己無意識地重演。曾經被別人否定感受的人，可能在某個時刻，毫不猶豫替另一個人的感受命名；曾被權威奪走詮釋權的人，在努力收回自己的聲音後，也可能站上詮釋別人的位置。

Hurt people hurt people。「傷」的確有這樣的傳遞性。人不可能永遠保持清醒，於是在無意識的狀態下，我們承接著過去留下的力量，又不自覺地將它傳遞出去，讓未被看見的傷在他人身上繼續延續。很多時候，那並不是清醒的選擇，更像是我們在業力和習氣之海中，身不由己的載浮載沉。

有些生命模式，真的就是這樣深深刻在體內。就算我們曾經能夠辨識它，它仍可能在某一刻穿上我們最相信的價值外衣，用最正確的語言，再一次出現。而昨天的接受者，一個不小心，可能就成了今天的施加者。

正因如此，自我覺察才會這麼重要。

我們的確需要開始看見，那些透過自己，重複發生的傷害模式。我們也許仍會被習氣捲走，仍會在清醒與無意識之間擺盪，但每一次的覺察，都能稍微緩下業力的動能，也讓我們有機會為自己種下不同的因。

我們確實承受著過去的力量；但此刻如何與這股力量相處，採取什麼行動應對，卻可以形塑未來。我們永遠可以一步一步，慢慢地修正軌道。

我真心相信，傷害不必一直延續下去。

我也衷心盼望，會有那麼一天，我們終能停下對彼此的審判，也停下對自己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