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糊中的療癒

因為有人敲碗想知道Lissa Rankin和Gabor Maté是怎麼鬧翻的,那我就來講故事好了。

先簡單介紹這兩個人。他們都是醫師、作家,也是當代身心靈與創傷療癒領域相當有影響力的人物,各自出版過多本探討創傷療癒的著作。

事情的起點是這樣的。Rankin原本相當尊敬Gabor Maté,兩人也不是毫無交集的陌生人,Maté 曾為 Rankin 的書寫過序。Deepak Chopra/Epstein File事件爆發後,Science & Nonduality(SAND)的創辦人邀請Rankin和Maté一起籌備名為<打破沉默 >(Breaking the Silence)的線上研討會。Rankin 當時其實很高興 Maté 願意加入,畢竟他在創傷領域的聲望極高。

然而在籌備的線上會議裡,兩人的方向很快就出現了分歧。

Rankin認為,討論Chopra/Epstein事件時,不能只談身心靈社群為什麼保持沉默,也必須把厭女、父權、女性物化,以及靈性繞路如何讓受害者噤聲等問題都放進來。按照她自己的敘述,她講到這裡時,Maté打斷她,表示自己不是來談厭女或父權的,他有他更關心的主題,希望把討論帶向加薩走廊等更廣泛的政治與道德議題(Maté的家庭深受猶太人大屠殺創傷影響,戰爭與集體創傷對他具有深刻的個人意義)。

Rankin對這段互動的反應非常強烈。她形容自己當下進入了討好反應(fawn response),也聯想到 22 歲時在醫學訓練中,被年長男性醫師壓制的經驗。

但這裡Rankin做了一件我覺得相當值得佩服的事。她並沒有因為自己被觸發,就直接把所有責任歸到Maté 身上。相反地,她後來主動去找IFS(內在家庭系統療法)創始人Dick Schwartz做了一次IFS的療程,處理自己內在那個 22 歲的部分。她很明確地表示:

「我身上尚未解決的創傷,不是 Gabor 的錯。」(It wasn’t Gabor’s fault that I carry unresolved trauma.)

然而,她並沒有因此走向這樣的結論:「既然我的反應和過去的創傷有關,那麼Maté當下的行為就沒有問題。」

我覺得這其實也是Rankin論述中很核心的一個觀點:我的過去放大了我的反應,但這不表示,現在發生的事情就沒有問題。她近年來很在意accountability(責任歸屬)的議題。

她的意思是,一個人可以同時往兩個方向看。一方面向內,看見自己的觸發、投射和過去尚未處理的創傷,為自己的內在世界負責;另一方面也同時向外看,判斷眼前的人究竟做了什麼,有沒有越過界線,以及對方是否也需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後來Rankin向Maté表達,自己在那場會議中感覺受到霸凌和攻擊。根據她的說法,Maté將她的經驗重新框成是她的「主觀感受」,並試圖用自己所創立的「慈悲探詢」(Compassionate Inquiry)療法,來分析她當時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反應。(直男無誤)

而這正是 Rankin 最不能接受的地方。因為在她看來,當討論從「Maté 當時做了什麼」轉成「Rankin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受」,焦點就從外在的關係互動,轉移到了她的心理歷史。她認為這是一種煤氣燈操作,最後也因此退出那場研討會。

不過這裡必須補上一個很重要的前提:這些都是Rankin單方面的敘述。Rankin自己也承認,Maté 和另外兩名與會者很可能對會議發生的事有不同的理解。

結果這場研討會雖然是因為Rankin的那篇吹哨文而舉辦的,Rankin仍退出了,活動則照常舉行。討論的仍然是 Epstein、Deepak Chopra,以及身心靈文化中那些讓人選擇沉默的結構。內容其實還是滿精彩的。

故事講完了。希望吃瓜眾滿意。XD

其實我沒有太願意直接評論這個衝突本身。Maté和當初SAND研討會的主持人事後都沒有針對這件事回應,所以在那個場域裡實際發生的關係動力,局外人真的是無從得知。而且老實說,我還是很尊敬這兩位作者和他們投入的工作。(所以如果這篇留言有針對這件事的評論,我不會介意,但也請容我不回應。)

然而Rankin對這件事的反應,以及她採取的行動,的確讓我有個很深的感觸。那就是,你我其實是透過一種象徵性的結構在經驗這個世界的。「事件本身」和「事件對我的意義」通常是分開的兩件事,而「當下經驗」很可能自然而然地成為「過去經驗」的載體。

就如Rankin自己所說的,她的過去讓她放大了當下的反應。正是因為新經驗(Maté 打斷Rankin)與舊經驗(醫學院時期被前輩霸凌)中的關係結構足夠相似,新經驗於是成了舊經驗的象徵性容器。換句話說,她被Maté打斷時被喚起的情緒反應,不只是「Maté打斷我」這麼單純,更多是反映了過去累積的,不被尊重的受傷感受。

我們通常很難把「現在」與「過去」乾乾淨淨地切開來。但有時這反而製造了很好的療癒契機,因為當下的事件可以讓我們重新碰觸到過去沒能真正被理解和消化的痛,而這次我們有機會用跟過去完全不同的方式,重新處理舊傷。

我長期追蹤的一名榮格取向心理師Chuck Bender為自己的網站取了一個超棒的名字:Healing in the Blur。Blur是模糊的意思,也是「現在」與「過去」的邊界開始暈開的地方。療癒很多時候,正好就是需要發生在這種模糊之中。

當我們能夠看見這當中的重疊性,眼前的事件就不再只是「某個人對我做了什麼」的單一敘事。它也成為一道入口,讓那些未竟的內在經驗,終於有機會被我們認出來。

而要如何使用這個入口,完全可以是我們自己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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