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瑜伽行者的自傳》裡有一個很有意思的故事。尤迦南達小時候，有一次因為姊姊笑他是騙子，一氣之下說了一句帶著強烈意志的話：他說隔天自己的手臂會長出一個膿瘡，而姊姊腿上的膿瘡則會變成原來的兩倍大。他在書裡寫道，隔天兩件事情真的都發生了。母親知道以後，非常嚴肅地告誡他：「永遠不要使用語言的力量去傷害別人。」尤迦南達說，他一輩子都記得這句話。
語言的力量確實很強大。我們不一定要相信一句話真的可以製造出膿瘡，但每一天，我們都在經驗語言對人的影響。一句話可以讓人感到被理解，也可以留下多年都無法抹去的傷。
而當語言從私人關係進入公共領域，它產生的影響又是另一種量級了。尤其在社群媒體的時代，一個人說的話不再只抵達眼前的幾個人。一段影片、一篇文章可以在很短的時間裡抵達幾萬甚至幾十萬人，也可以影響受眾如何理解被評論者。
上週的新聞讓我有點被觸發。有天到湖邊慢慢踱步，一邊覺察，發現我在意的，說穿了，還是「審判」這個主題。
倒不是覺得評判沒有正當性，或有問題的事情不應被指出來。我自己也寫過關於療癒產業、靈性權威與權力濫用的文章。我的確相信，一個人越是站在能夠影響別人的位置上，就越有責任接受檢視。
但批判者其實也手擁權力。
尤其當一個人邏輯好、有平台，又有掌控語言的能力，可以在幾分鐘之內替另一個人建立一套完整的敘事（narrative）時，那其實就是一種很大的權力。
然而我們似乎比較少談論這一邊的倫理。
語言從來不只是把已經存在的事實陳述出來而已。當我們揀選某些詞語或因果關係，選擇性地把散落的事件串起來，一個敘事就形成了。而敘事一旦形成，它就會決定受眾看見什麼，也決定受眾看不見什麼。
同一個人，可以被描述成研究占星、用自己的理解陪伴大眾的人，也可以被描述成散播迷信、靠胡說八道賺錢的人。兩者的差別，在於我們如何選擇詞語，又如何詮釋言行。而只是這些選擇，就足以創造出完全不同的敘事。
我們甚至不需要說謊。只要選擇就可以了。
選擇哪些材料放進來，哪些留在外面。一個人的十年，你可以從裡面挑出三件事，把它們排成一條非常合理的脈絡。事件是真的，甚至引言也可能是真的，但最後形成的那個「人」的描繪，卻是犧牲了被評判者本身的複雜性後，呈現出的簡易版本。
語言會創造敘事，敘事會帶來權力。這其實是很需要戒慎以對的一件事。
這讓我想到我很喜歡的作家高瑞希（歡迎參考她的Ig）。瑞希的思考深而縝密，文章的思想密度極高。但我最佩服她的一點，是她的銳利更多是朝向自己，而非朝向他人。她可以把自己挖得很深，毫不留情，但討論到別人時卻十分節制。那份謹慎裡有一種很特別的溫柔和清醒。不是因為沒有立場，而更像是因為太清楚語言本身的力量，以及語言作為象徵與工具的限制。
老實說，我覺得這是每一個人，尤其是擅長敘事語言的人，都應該擁有的謙卑與自知。
前幾天在讀心理學家 Dr. Arielle Schwartz 的著作《The Post-Traumatic Growth Guidebook》，書中描述了一段她的自身經歷。她背負著許多童年創傷，到了青春期，也曾在絕望中用各種傷害自己的方式反抗世界。十五歲那年，她跟家人到海邊度假，有天偷溜到一家酒吧，過了荒唐的一晚。隔天早上，她坐在碼頭上，充滿了悲傷與自我厭惡。
有位男子走近她，問她可否坐在她身邊。他目睹了前晚在酒吧發生的事，十分擔心。他問說，妳是不是覺得很迷失？Arielle哭了起來。
他於是談到，人生就像眼前的那些船。我們都需要朝向地平線上的某一個定點駛去，否則就只能漫無目的地漂流。他說：「妳來到這個世界，是有目的的。」接著，他談到如何在冒險與安全之間找到平衡。太多風險會讓我們倒退；但如果一味追求安全，我們也無法真正前進。
Arielle說，那段相遇，是她一生的轉捩點。在那之後她開始接受心理諮商，也慢慢找到內在的方向。後來，她開始協助受情緒所困的青少年，取得臨床心理學博士學位，成為執業臨床心理學家，二十多年來，用她的溫暖與專業，陪伴了無數受創傷所苦的人們。
這些轉變的起點，是在她十五歲那年，有個陌生人坐到她身邊，用善意的語言，將她從黑暗中帶了回來。
這就是語言的力量。
而你，會選擇如何使用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