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受苦中的你和妳】
因為家裡有個發育遲緩的孩子,過去十幾年,我常常進出一間早療中心,認識了很多和我們一樣的家庭。
今年的母親節,我決定為有需要、也願意接受的媽媽們提供頌缽或靈氣的公益療程。我很清楚,這些媽媽把大部份資源都留給了孩子,但很少人問她們過得好不好。她們需要一些喘息的空間。
其中有個來找我的媽媽,是名年輕的黑人女性。她看起來精明幹練,說話俐落,是那種你會覺得把人生收拾得很好的人。
療程結束後,她整個人鬆了下來,語速變慢了,身體也不再像剛進門時那樣繃著。然後開始跟我說起自己的孩子。孩子剛被診斷出自閉症不久。她說這段時間每天都很混亂,腦子裡有無數的問題,卻沒有任何答案。她不知道孩子的未來會是什麼樣子,心裡其實很害怕。說著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我坐在旁邊靜靜握著她的手。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慢慢平靜下來。考慮了一下,我決定把剛才不知道是誰吹進我腦海的那句話,緩緩說給她聽。
“Every state we find ourselves in is only temporary.” 然後我沒再說什麼,只是繼續握著她的手。過了幾秒鐘,她肩膀放鬆下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誰也無法完全理解另一個人的感受。但我們的確走過類似的歷程。
孩子出生後的頭幾年,我們也是那樣揹著她到處看醫生,接受各種治療。那幾年都處在求生模式裡。沒有餘裕去想生命的意義,也沒有力氣把事情放進什麼更大的哲學框架。我們一直在採取各種行動,因為只要稍微停下腳步,巨大的恐懼就會追上來。
後來又過了幾年,事情慢慢安穩下來。問題沒有消失,但生活逐漸顯現出更清楚的輪廓與節奏。我們學會怎麼照顧她、照顧另一個健康的孩子,甚至怎麼照顧自己。曾經覺得完全無法想像的日子,也就這樣一天一天走過來了。
眼前那位母親的未來,我當然無法預知。我只知道,她現在身處的這片混亂,不會永不停歇地持續下去。我知道,因為我自己走過,也看到許多其他父母走過。
我們身處的每一個狀態,都只是暫時的。
因緣和合而生,散盡而滅。一個人的生命在某一刻呈現出來的樣貌,是無數條件暫時聚集在一起的結果。條件改變了,狀態也就跟著改變。沒有任何一個此刻,可以脫離因緣而永遠停留在原地。
這就是「無常」。我們很少能把「無常」當作一個中性的詞彙看待:喜歡的人會離開,健康的身體會衰老,擁有的東西會失去。「無常」這個詞總帶著惆悵的底色。它提醒我們不要執著,因為沒有什麼留得住。
可是親愛的,「無常」其實也有慈悲的一面哪。
正因為沒有什麼留得住,所以苦也留不住,恐懼留不住,那一道道我們以為自己永遠走不出去的幽暗深谷,同樣也留不住。多年後,當我們回望那些曾壓得我們喘不過氣的經歷,可能會發現痛苦早已退去,只留下對生命更深刻的理解。
只是,身在其中的時候,我們很容易忘記這件事。當我們正在經歷困境,或眼睜睜看著他人受苦時,那個「此刻」很容易變得巨大,大到遮蓋了整個人生。
這就好像你中途走進一部全長三小時的電影,坐了十分鐘,又起身離席。你看到的,只會是故事中間很小的一段。那十分鐘的劇情可能讓你悲傷或氣急敗壞,你也許會想搖著主角的肩膀大喊:「別再吃那該死的蓮花了!貓女和蜘蛛人都在家裡等你啊!」(笑)
但你不知道他接下來會遇見誰,失去什麼,學會什麼。這些你都不知道。你只是剛好走進了他生命中的那十分鐘。然而眼前這一幕無論再怎麼真實,也不會是故事的全貌。
沒有任何片刻是生命的全部。因為我們身處的每一個狀態,都只是暫時的因緣和合。
當然,下一個狀態未必比較舒服。生命不會只往高處走,我們也不會因為走過一段風浪,從此就一帆風順。無常從不承諾happy ending。但它的確為眼前的故事保留了持續變化的可能。
有的時候,光是知道這點就夠了。
那天握著那位媽媽的手時,我不知道她接下來會經歷什麼。就像當初我也不知道自己和孩子十幾年後會走到哪裡。
我無法替她定義人生,那是她要自己慢慢找到的答案。在那個當下,我能給出最誠摯的祝福,就是靜靜陪她坐在一切仍懸而未決的地方。
但故事,還在繼續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