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帶幾個朋友的孩子在湖邊散步。怕孩子無聊,我開始教一些簡單的植物辨識。其中最讓他們感興趣的是橡樹。北美有160多種不同的橡樹,可以分成紅橡樹和白橡樹兩大類。紅橡樹的葉子呈鋸齒狀,白橡樹的葉子邊緣是圓弧狀。「尖尖的鋸齒會把我們割傷,會流紅色的血,所以是紅橡樹的葉子。」「松鼠也比較喜歡吃紅橡樹的果實,可能覺得像番茄口味吧。」我這樣教孩子。他們覺得很有趣,一路嘻嘻哈哈地找各種橡樹來辨識。
然而我發現這些智性的刺激,也讓孩子對大自然裡的其他元素暫時失去了興趣。他們專注地認識各種植物,彼此炫耀新學到的辨識技能,而當我指著樹旁飛舞的蝴蝶、樹身上變化的光影,試圖吸引他們的注意,只得到心不在焉的回應。
我完全理解這樣的心情。有段時間我對植物辨識很著迷,為了認識北美的樹木,還特地去上了樹木辨識課。那陣子只要待在大自然裡,腦袋就會變得很忙。其實也不能說不開心,但後來發現,我和林間生命的互動變少了,鳥兒也不來找我玩了。畢竟我只顧著翻找裝在大腦裡的知識庫,根本無暇感受和動植物相遇時的欣喜。
帶著更多知識走進大自然,我的經驗竟然變淺、變窄了。
前陣子我在讀克里希那穆提的《Freedom from the Known》,有一段話我非常喜歡:「如果你能非常仔細地觀察正在發生的事,加以審視,你會發現你的認知是建立在一種智性的概念上。但智性不是存在的全部;它只是存在裡的一個碎片。無論被組織得多麼巧妙,知識仍然只是存在中的一小部分;但我們所要面對的,是生命的總體。」(暫譯)
自笛卡兒說出「我思故我在」之後,人類便開始把「思考」放在核心的位置,深信只要能分析、命名經驗,我們就掌握了真實。然而思想只是生命的一部分,而且還是很小的碎片。思想可以建立知識、解決問題,卻無法直接碰觸生命本身。
一個人可以研究蜂蜜一輩子,知道所有成分、產地與分類,成為蜂蜜權威;但如果從未嚐過蜂蜜,他依然不知道蜂蜜真正的滋味。
The description is not the described.
我不是在否定智性的價值。我自己也是容易被知識和語言魅惑的體質。語言裡的韻律讓我著迷,新的知識也常讓我興奮不已,這些都是我很珍惜的個人質地。智性刺激的確帶給我很大的喜悅,而我也想捍衛這種喜悅的純粹性。
但我的確也發現,我們太習慣活在符號裡了。概念原本只是幫助我們理解世界的工具,卻常被誤認為世界本身。當我們急著定義眼前的一切,那些無法被概念收納的細微經驗,也悄悄從生命裡消失了。
於是我們以為理解了樹,但理解的究竟是「關於樹的知識」,還是那棵正在呼吸、被風觸動、葉子在光中顫動的活生生的存在?
我們實實在在地活著,靠的不只是思想。我們還有呼吸、身體的感覺、情緒的流動、人與人的共舞。樹木隨風搖曳、陽光灑在湖面的光影,以及那些無法言說的寧靜與愛。我不願在思想中,與這些滋養的經驗擦身而過。
我仍珍惜思考的價值,但也想用心擁抱在無念與靜默中體驗到的生命。如何讓兩者自然地流動、兼容,是我仍在不斷探詢的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