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經經歷過很奇妙的一天。 那天我開車去看醫生。在一個路口要左轉,我正等著對面好幾台直行車過去,後方的駕駛卻不耐煩地狂按喇叭。我當時不覺得生氣,只是「咦?」地有點困惑

對錯 vs 自由

我曾經經歷過很奇妙的一天。

那天我開車去看醫生。在一個路口要左轉,我正等著對面好幾台直行車過去,後方的駕駛卻不耐煩地狂按喇叭。我當時不覺得生氣,只是「咦?」地有點困惑。沒想到過了十分鐘,在另一個路口等左轉時,同樣的事又發生了。我同樣必須等直行車先過,那完全是沒有任何討論空間的情況,而我後方的駕駛卻也毫不留情地按了喇叭。

帶著困惑我走進了診所。等待時跟一名醫護人員聊了幾句。我們其實很熟悉了,他一向非常親切。但是那天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用異於平時的口吻,嚴厲批判起我當時在做的一項工作。於是我又是一肚子「咦?」地離開診所。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思索當天不尋常的風向。三件事有著同樣的基調,那就是,「我的判斷被他人質疑了」。對此我當然不太開心,但不知怎地卻也沒有被激怒,因為有種奇怪但強烈的直覺告訴我,他們的行為,其實是被「我」這個人的能量牽動了。

而「判斷被質疑」,是我成長過程中經常陷入的困難處境。

去年我讀了榮格分析師艾丁格(Edward Edinger)的著作Transformation of the God-Image,裡面有一段話非常有意思:

「當我們發現自己與某人發生衝突時,可以如此假設——是我們自己的心靈,將我們推進這個情境裡,目的是促成意識的發生。你會發現這個法則幾乎每次都會得到印證。

那個與你產生衝突的外在人事物,其實是內在對立面的外顯。而當一個人開始注意到這種可能性時,外在衝突往往就會開始化解,因為它已經被帶回內在;此時,光是面對自己內在正在發生的一切,就已經讓人忙不過來了。」

這段話對我有極深的影響,讓我開始對「行為」與「責任」有了相當不同的理解。

我們通常會認為,一個人的舉止反映了他的本質。因此當有人做出傷害性的行為時,我們很自然地會認為:錯的是這個人,問題也出在這個人身上。然而若更深入地去觀察關係中的動力,就會發現,一段關係裡的情緒與衝突,通常不是單方面造成的。它更像是一個共享的場域。彼此的創傷、恐懼、防衛、渴望,會在無意識中互相牽動、彼此觸發。即便是個人的行為,也往往是在場每一個人的狀態共同促成的結果。

這並不是在否認行為本身的影響,也不是替任何人開脫,甚至責備受害者。我只是逐漸意識到,如果我們始終只把目光放在外在的對錯上,會很容易長久卡在控訴的位置裡,動彈不得,而錯失真正轉化的機會。

那些不斷重演的人際模式、在關係中反覆被觸發的感受,也許並不只是命運捉弄,而是心靈一次次試圖帶我們回到成長過程中,某個尚未完成的部分。那個受傷的內在小孩,彷彿站在蘋果箱上,高舉著手上那份未竟的劇本,徵求其他的靈魂共演同一齣戲碼。一次又一次。

她其實只是想被看見罷了。而我們卻只顧著對那些外在的演員生氣,不願意回頭好好地正視她。

有一次在情緒很艱辛的時刻,我腦海裡突然浮現一句話:「我一點也不想定罪任何人,也不願再把矛盾和公義留在外面了。」

因為讓外境決定我的心理狀態實在太累了。我發現自己渴求著真正的自由。若衝突無法靠外在解決,那就把目光收回來,在內在慢慢轉化吧。寧可收回屬於自己的責任,往內看就好。我實在沒有評判別人的動力,那只是把力量交出去而已。何況不知他人苦,又如何勸他人善?如果把自己放進別人的個人歷史脈絡中,我真能保證自己能做出比對方更好的反應嗎?沒辦法呀。

於是我開始學著收回目光。不是否認傷害或壓抑感受,而是誠實地問自己:「這個衝突,究竟觸動了我內在的什麼?」然後,就好好地跟內在感受坐在一起,跟身體坐在一起。

我相信,這也是內在小孩真正想要的。她想要的不是看到我化身為戰士,與外面的敵人決鬥。而是回頭好好地看見她、擁抱她,給她過去想要而未能得到的陪伴。

或許有一天,她終能鬆開手中的舊劇本,安靜地回到我們的身邊。而我們也不再需要透過外在的誰,證明自己的傷。

Would you rather be right, or would you rather be free?

希望我能永遠選擇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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