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傷是主觀的經驗,無法客觀界定。
不久前在社群媒體上看到一個影片。一個小朋友的慶生會上,大人大概是帶著惡作劇的心情,穿著一身怪獸裝現身,咆哮著追著每個小朋友。於是一群小小孩四處逃竄,大人們則站在一旁含笑觀看。留言區也很有意思,「好殘忍」和「好好笑」兩個陣營壁壘分明。如果有人留言提到孩子這樣會受到創傷,後面一定會有人反駁,現在的孩子就是太玻璃心了,這算哪門子創傷。
我在做療程的時候,常常發現原來個案的症狀,其實是創傷能量長期存於體內造成的。我學習的頭薦骨療法的祖師Dr. Upledger將這種儲存在體內的創傷能量稱為「能量囊胞」(energy cyst),這是一團身體在當下無法排出體外的混亂能量,為了保護整體功能不受這團能量影響,身體不得不將這團能量包裹起來,加以隔離。然而這種混亂的能量如果長期存在體內,身體不但要消耗大量資源來控制囊胞,周遭的組織運作也會受損,其效應就如漣漪一般往外傳遞,造成全身性的問題。
有時個案帶著症狀來找我時,我會發現自己需要處理這類創傷能量。而且在釋放這些能量的過程中,個案偶爾會突然想起過往的某些回憶,正是製造出這股創傷能量的根源事件。事件本身真的是五花八門,有些聽起來的確是重大創傷,有些卻看似微不足道。曾經有個案因為恐慌症來找我理療,這些症狀已經嚴重影響到她的日常生活。當我找到可能是對應的能量囊胞,開始處理時,個案突然想起小時候有一次不知為何,平時脾氣很好的、很慈愛的媽媽突然因為小事對她大吼大叫,她整個人縮在浴室角落驚慌失措。在療程的陪伴下,她的內在小孩終於被看到了,而她也突然能對這個故事賦予新的視角:「媽媽也是人,也偶爾會有情緒失控的時候。沒關係的。」當然更多時候,造成特定身心病症的原因是很錯縱複雜的,但在這個例子裡,一次的驚嚇事件竟造成了如此長遠的影響。
在英文裡會用所謂「大寫T」和「小寫t」來形容兩種創傷(trauma)類別。「大寫T」創傷描述的是因為一些「不應該」發生的重大事件造成的創傷,例如在童年失去父母、遭遇重大傷病、在戰場上目睹殺戮,這些都是我們較容易理解的創傷事件。「小寫t」創傷則因為非常普遍,很容易被人忽視,但對我們的影響卻同樣不容小覷。例如從小被立意良善的父母否定自我價值、被同儕排擠、長期承受經濟壓力,這些看似平常、並不特別戲劇化的際遇,也會如溫水煮青蛙般成為影響身心健康的創傷。而對特別敏感的孩子來說,創傷不只是那些「發生的困難」,也包括「沒有發生的滋養」。例如父母或身邊的人無法提供情緒支持,給予需要的關注,累積下來也會成為嚴重損害身心健康的創傷。
現在有越來越多人開始意識到創傷的影響,也開始有更多專業人員(諮商師、醫師、學校老師)能用「創傷知情」(trauma informed)的視角提供協助。例如一名創傷知情的老師在面對學生突然暴怒時,會能即時意識到,學生的情緒可能是被過往創傷觸發出來的,而不完全是針對現場情境所做的反應。而這個洞見,就可以讓老師能以更冷靜、更有效的方式對應學生的行為,提供協助。
在慶生會上被怪獸咆哮地追逐的孩子,不一定都會產生創傷後症候群。但如果能從創傷知情的視角去同理,我們會更理解所謂傷害是如何形成的,而能用更審慎的態度省思,這些揶揄戲弄真正的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