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流

最近因為在試著用Wordpress架設網站,花了很多時間摸索這個不太直觀的系統。我發現自己在作業中會進入高度專注的狀態,注意力自動收束,身體退到意識邊緣,彷彿只有頭腦仍在運作。其實我在寫作或翻譯時也會進入這種狀態。由於在這種狀態裡工作,時間總是過得飛快,也確實能產出不少內容,我一直以為自己是進入了心流。然而我也發現,只要一離開座位,疲憊感會排山倒海地迎面而來,整個人也會進入一種神經過度使用後的空虛感。

這讓我不禁納悶,如果心流真的是一種「最佳經驗」,為什麼身體卻反映著耗竭?這真的是順流的方式嗎?

前幾天在讀克里希那穆提的書,讀到很有趣的一段故事。有一次他在印度搭車,同車的三名乘客正熱切地討論著「覺察」這件事。他們完全沉浸在對覺察的討論中,連司機不小心輾過了一隻倒楣的山羊都沒發現。克氏於是下了這樣的結論:專注力(concentration)並不等同於注意力(attention)。專注力是一種排除,是將世界關掉,只剩下目標;而注意力則是將自己的整體敞開,將一切納入經驗之中。「當你擁有注意力,做什麼都毫不費力。」克氏如此主張。

這段話給了我很大的啟發。我發現原來我工作時的專注狀態並不「流動」,而是持續用意志撐住集中力,彷彿把自己壓縮進一條狹窄的思考管道裡。這本身就是一種很耗能的專注模式,所以離開後才會神經耗竭,整個人彷彿被榨乾似地。

於是我開始嘗試,在工作時避免將所有關注收進螢幕裡,而刻意保留大約十分之一的注意力在身體與環境。我會感覺坐骨接觸椅面、腳踩地面的觸感,也會讓視野保持一點寬度,覺知周遭的空間,以及我在房間裡的相對位置。我也試著讓呼吸留在背景,一邊工作,一邊覺察氣息的進出,知道自己仍然安住在身體裡。這樣試了幾次,發現效果還不錯。不是用凝視推動工作,比較像是先打開視野,然後在整個場域中自然聚焦。

而且在這個過程中,我也覺察到真正耗能的元兇。那是隱藏在底層的焦慮感。例如架設網站這件事,我不但要整理好網頁內容,還要架設雙語網站、要將過去文章全部英譯,而且還有完成的期限。工作規模和時間壓力帶來的焦慮,原來一直都在背景中空轉著。

這讓我想到去年讀過米哈里.契克森米哈伊(Mihaly Csikszentmihalyi)的《心流》這本書。作者主張,心流發生時,人並不是抱著宏大的目標,而是在每一刻都清楚知道「當下要做什麼」,同時能得到即時的回饋。換句話說,越能切割出短期目標,回饋的迴圈越短,流動就越容易維持。相反地,倘若目標太巨大、流程模糊、成效遙遠,心智就只能不斷自我監控與施壓,專注感會變成「用力支撐」,這也正是耗竭的來源。

於是我開始把整個工作拆解成每日的目標,甚至拆解成每小時的目標。焦慮果然降低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完成每個小步驟後的小小喜悅。這樣的工作結構佐以全身性的臨在感,果然大大減輕了結束一天工作時的疲累。

原來心流不是用力逼出來的狀態,而是當我們學會留在身體、不與自己對抗後,自然湧現的流動。於是創作不再是消耗,而能成為一種滋養的體驗。

Leave a Comment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