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身體感覺情緒

假想一個情境。

她傳了一則訊息,對方沒有回應。起初她並沒有多想,但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焦慮了起來,忍不住重讀自己剛剛送出的那幾個字,來回檢查自己是不是哪裡說錯了。接著,小我開始對她耳語:「他一定是嫌妳煩了」、「他從來不在乎」、「這段關係裡,都是妳在付出」。還沒收到回應,她已在心裡經歷了一場充滿焦慮、委屈、憤怒的風暴。

這其實是很常見的反應。一開始可能只是小小的觸發。然而敘事會逐漸在我們的大腦裡不斷延伸,而最初的感受,也會隨著內心小劇場的發展,不斷被放大、推進。敘事一旦取得主導權,就會自己滾動起來,帶著過去的經驗、舊有的信念和未被處理的恐懼,形成一股越來越強的動能。我們以為自己是在回應眼前的情境,內在卻不自覺地回到了過去某個受傷的場景。這些都是在無意識中發生的事。

這真的是很有趣的現象。我經常觀察到自己大腦分析帶來的內耗,也注意到這其實是一種很容易成癮的運作方式。

情緒會被觸發,往往是因為體內某些尚未被完成的痛苦經驗被喚醒了。那些經驗以身體感知的方式,存留在神經系統裡--緊縮、壓迫、顫抖。當創傷能量被觸發,身體會回到過去某個無助、受威脅的狀態,讓我們重新經驗當時無法被承載的感受。

然而這樣的身體感受實在太難過了。於是大腦很自然地出手,試圖用分析和敘事,來「接管」這個不舒服的經驗。故事開始快速生長,看起來像是在釐清問題,真正的意圖卻是在幫助我們避開那難以承受、卻又不明所以的不適感。於是敘事變得越來越失控、停不下來,因為它肩負了一個不應屬於它的任務--取代未被完全感受的身體經驗。

人不是先推理、再感受;許多時候是身體的情緒訊號先替我們篩選與定向注意力,然後推理才在很侷限的選項裡運作。而所謂侷限的選項,也就是個人歷史(尤其是傷痛史)塑造出的偏頗濾鏡,是瞎子摸到的那只象腿。

於是我開始探索另一種可能性。如果我不繼續追著故事跑,而是把注意力慢慢帶回身體,去感受此刻正在發生的事情呢?我們有沒有可能用身體,而不是用大腦,去經驗情緒?

當注意力回到身體,呼吸、溫度、觸感這些具體的感知,會把我們帶回「現在正在發生什麼」,而不是「這件事代表什麼」。這個轉向本身,就已經減弱了敘事的動能。因為敘事只能在時間軸上奔跑,卻無法在全然的臨在中存活。

第二個改變,是身體開始有機會完成它過去沒能完成的事。創傷之所以會反覆被觸發,並不是因為我們沒有想通,而是因為最初的創傷事件發生時,身體為了保護我們,會自動進入解離狀態,防止內在崩潰。換句話說,當時的身體經驗沒能被允許走完。多年過後,我們如果願意停下來,讓那份緊繃被感覺、讓那股凍結能量在安全的情境中被身體經驗,神經系統才有可能更新它對世界的判斷。大腦敘事於是可以回到它原本的位置--用來理解和整理已被經驗過的情境,而非用來逃離正在發生的感受。

我也是在過去一年裡,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多麼仰賴理性分析作為抵擋情緒的工具。因此現在努力做的一件事,就是每當我發現自己又在分析某個生命中的挑戰時,就盡量暫時停下思緒,對自己說:You are running away from something now. 然後招招手,把自己叫回來。

其實我們不用總是急著把情緒「想清楚」。有時真正需要被完整的,並非答案,而是一段不曾被身體允許存在的情緒經驗。

p.s. 我在新一集的podcast裡分享了我自己常做的一種靜心,就是用身體感覺情緒的練習。邀請大家一起玩玩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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