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在上頭薦骨課,老師提到創傷的時候,曾笑著說:「你看那些路怒症發作的駕駛,不要相信他們大男人的外表,其實當下真正握著方向盤的,都是五歲的小男孩。」當時只覺得好笑。然而後來在越來越多的自我覺察中,我才深刻體會到,原來當舊有議題被觸發時,我們真的會被拉進一種年幼的心智狀態,無法自拔。
精神分析學家Philip Bromberg曾經用「解離的島嶼」來形容這種現象。在創傷經驗裡,意識為了在當下不被壓垮,只能把過於痛苦的情緒、感受、記憶隔離起來,形成獨立的小島。那座島上的「我」保留了當時的身體記憶與情緒強度,但與其他部分隔了開來。(這很像頭薦骨治療中會碰觸到的「能量囊」。)就算我們表面上成年了,內心深處,仍有一些「島嶼」停留在創傷發生的時間點,那裡的「我」沒有長大,也沒有更新。
多年過後,當某個情境再次觸動那座孤島的記憶,也許是別人的一個語氣、一種表情,讓神經系統誤以為危險重現。身體瞬間喚醒早年為了保護自己而創造出的防衛性自我狀態(self-state),情緒、身體、思維被當年的經驗吞沒。我們全部的意識被捲到孤島上,島上的現實瞬間變成唯一的現實,眼前的新人成了往昔羞辱、虐待或遺棄我們的舊人。那個當初被遺留下來的「自我狀態」接管了整個系統。
然而這些被分隔的「自我狀態」絕非病態,而是當時心智為了生存所做的保護。解離是一種智慧,它暫時把痛分散,防止內在崩潰,讓我們能活下來。問題不在於孤島的存在,而在於它們與整體失去了橋樑。於是當孤島被觸發時,其他部分無法被調動,前來協助。我們成了被困在單一現實裡的人。童年那個被羞辱、被威脅、被無視的瞬間,成了當下全部的現實。
我們每個人都有多重的自我狀態。我們可能擁有成熟的自我、敏感的自我、努力取悅他人的自我。擁有多重面貌是很有好處的,這種靈活性讓我們可以在不同情境下,啟動不同的內在資源。面對挑戰時我們可以變得堅定,面對親密關係時可以柔軟。然而當創傷經驗被喚醒,這種靈活性會瞬間消失。系統裡其他成熟、溫柔、理性的部分都被暫時關掉,只剩那個為了生存而被凍結的年幼自我,正在大聲哭喊、憤怒、或退縮。這不是有意識的選擇,而是神經系統的自動反應。它說:「我記得當初是這樣活下來的。」於是整個身心被舊的生存策略佔據,我們成了自己內在歷史的重演者。
我好喜歡Bromberg在《Standing in the Spaces》裡說的:「健康不是消除解離,而是能安住在不同現實之間,而不失去任何一個。」他把這個狀態稱為standing in the spaces--站在空間裡。每個 「自我狀態」都有自己的現實、語境與情緒記憶。療癒的關鍵,不是讓其中某個現實勝出,而是學會在這些現實之間「站定」,讓它們看見彼此。如此一來,我們不再被單一版本的自己佔據,而能以更大的覺知擁抱全部的自己。
日常生活中,我們其實可以不斷練習回到這個覺知空間裡。當情緒湧起,不急著壓抑或行動,而是用全然的臨在感受它的存在。我們可以覺察身體的感覺:腳踩在地上的觸感、胸口的起伏、空氣進入鼻腔的溫度。身體是幫助我們回到當下的入口,讓我們可以在不同的「自我狀態」之間搭起溝通的橋樑。它們不再需要爭奪主控權,因為有個更大的你--那個覺知的空間--正在穩穩地接住它們。
情緒的成熟,反映在我們接納「矛盾」的能力。我們可以很愛一個人,也對他生氣。可以感到害怕,但同時也知道自己的力量。當我們能安住在矛盾之間,用內在的寬度擁抱所有的現實,生命也會自然地往整合的方向流動。而一旦學會擁抱自己的矛盾,別人的矛盾也不再會是威脅。其實關係裡那所有的爆發、退縮或防衛,不過是各自的孤島在渴求被看見罷了。意識到這點,我們便能接納彼此,或耐心地等待。
站在空間裡,帶著柔軟的覺知,我們穩穩地握住方向盤,也溫柔地擁抱五歲的自己。如此一來,那個孩子真正地被看見了,而我們也終於能牽著他的手,並肩走向更廣大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