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父親在成大任教的關係,我從小就在成大校園玩耍,每個角落都很熟悉。小時候最喜歡的地方就是榕園。當時幾棵大榕樹都很健康,也沒有圍欄或支架。我花了很多的時間在樹下玩。葉子可以當笛子吹,鬚根可以結繩,若將外皮剝掉,看起來還很像廣東炒麵。XD
大樹下就是我的小基地。小動物是玩伴。每年春天,都會有許多鳥兒在樹上築巢,非常熱鬧。牠們好像也習慣我了,我成天爬到樹上探頭探腦,母鳥也不太介意(但其他遊客一靠近,母鳥就會變得很焦躁)。
偶爾會有雛鳥掉下來。有些實在太小,摔到地上很快就斷氣了。有些小鳥已經準備好要離巢,只是掉出巢穴難免驚慌失措。然而我發現只要我全身放輕鬆,慢慢深呼吸,捧在手中的雛鳥也會慢慢安靜下來。
等小鳥穩定下來,我就教牠學飛。先是捧在手上高舉起來,然後讓手往下沉。一開始慢慢地,後來下沉的速度稍微加快,小鳥就有機會練習拍動翅膀。這樣練幾次以後,除了下沉,我再逐漸增加往前的動作。於是小鳥就會學著調整拍動翅膀的角度,增加向前的衝力。練一練小鳥會累,就休息一下,找水和小蟲給牠吃。等休息夠了,就是最後一步,也是風險最大的步驟。這時小鳥已經習慣拍打翅膀了,我捧著牠,由下往上、往前地,輕輕做出有點像拋擲的動作。強壯的小鳥會在我手部動作完成以前,就自己飛起來。但也有些還沒準備好,往前飛一小段就又掉下來。我有時來得及接住,有時來不及。小鳥如果在這個過程中受傷,存活率就很低,我難免又要傷心個幾天。
也有另一種相遇。有時會在地上氣根的縫隙處,發現有成鳥窩在裡面。牠們看起來多是老鳥,翅膀色澤黯淡,很安靜地縮在縫隙裡,就算把水或小蟲遞過去,也不會張口吃喝。隔天回來查看,通常都沒了氣息。彷彿是知道自己來日不多,於是選了最舒服的地方離開似地。
那時候的我其實不太懂死亡離別。
我只知道,有些小鳥掉下來的時候已經注定要離開,無論我多小心地把牠們捧在手裡,都救不回來。有些表面看起來奄奄一息,休息一陣子後卻又恢復精神,可以逐步學會展翅飛翔。那些蜷在氣根縫隙裡的老鳥則只是安靜地待著,等著死亡如同進入月台的火車般駛向牠們。
而這些都跟我做了什麼努力沒有任何關係。生命自有它的來處與去處。
不久前有個傍晚在湖邊散步,撿到一隻小雨燕,應該是剛學會飛不久,不知怎地落下來了。我捧著牠帶回家,一邊讓靈氣流動,感覺牠從原本的驚慌害怕,慢慢鎮定下來。因為不是剛出生的雛鳥,翅膀也完整無傷,我滿樂觀的。用熱敷墊幫牠保暖,放在我的altar旁,請菩薩看顧牠。打算過夜後再試著餵些流質食物。
然而隔天醒來的那一刻,我已經知道房間裡沒了牠的氣息。那天早上有個重要的線上訪談,要宣傳新書,於是忙完再處理。帶到院子裡,下土的那一刻,腦中響起一句話:You can’t change anyone else’s course in life. (妳無法改變別人生命的軌跡)。彷彿感受到我心情的黯淡,那聲音又補了一句:And you don’t have to. (也無須改變)。
心裡彷彿有個地方突然鬆開了些。
有趣的是,我是在成為所謂「能量療師」以後,才慢慢發現,原來沒有人可以真的療癒任何其他人。也沒有必要。每個生命都有自己的節奏與安排。
我們能做的,是真心對待每次的遇見,然後全然信任對方的歷程。
而能在彼此的生命裡停留片刻,這本身就值得深深感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