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許傷痛

兩週前去上了一天臨終關懷的身體工作課程。臨終關懷一直是我非常有興趣的主題,陪個案走最後一段路,對我來說是意義很大,也很重要的工作。

課程一開始,同學圍著一圈坐著。老師靜靜地說,這堂課需要你們每一個人都願意碰觸自己內心的傷痛(grief)。因為你們需要知道如何處理自己的痛,才知道要如何給別人空間,讓他們能處理自己的。她指著地上的面紙盒:「需要面紙的人,請自己拿。當你身邊的人沉浸在悲傷裡,請不要干預。連把手放在對方背上也不行。Just leave them alone.」

然後我們兩兩配對,做了一個令我印象深刻的溝通練習。規則是,一方要開始講述自己的傷痛,另一方要專心傾聽,但傾聽時只能溫柔地看著對方,不能有任何的表情或反應。練習中我先當傾聽者,那對我來說是個非常難受的經驗,因為我只能注視著對方逐漸滿溢的悲傷,什麼也不能做。我內心十分抗拒,甚至有點生氣,為什麼要克制自己不反應,這違反人性啊。而當輪到我當講述者時,一開始我也很不自在,一邊訴說,一邊會慣性地在對方身上尋找情感上的回饋。然而逐漸地,因為知道不會得到外在的回應,我的注意力也開始收回到自己身上,變得專注於內在,在對方柔和的凝視下。那種感覺很奇異,知道有人為我hold住了一個安全的場域,同時也沒有奪取任何我需要自己進行的內在梳理。

說來慚愧,上靈氣課時我一直反覆強調,療師的工作就是見證和陪伴,我們不要拿取別人的力量。然而我發現原來自己從未真正做到這一點。但在這次上課的過程裡,我好像更深刻地用身體和情感體會到,所謂的”Allow it” (允許)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那是一種溫柔的凝視,放掉所有自己的agenda(議題),允許對方體驗內在的痛,而我們的工作,真的就只是陪伴,以及全然的臣服。

「不作為」,是很難的事,但這樣的陪伴,卻是一種很重要的、賦權的過程,可以讓對方從內在裡湧起極大的力量。

前幾天我幫一名意識模糊的重症個案做療程時,決定試著把自己放在那樣的心理狀態裡。我放掉自己的想望和預期,連療癒的技法都放在一邊了,只是把雙手放在個案身上,允許事情發生。做到一半,他很難得地轉頭直視我的眼睛,我們就這樣對看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接著他轉過頭去,深深地嘆了一大口氣,然後便睡著了。經過了幾次的療程,這是他第一回做了這麼大的釋放,感覺得到他進入了很深沉的放鬆狀態。目睹這一切,我的心情非常激動。

也許今後我可以一直將自己放在這樣的流動中,也或許還需要釋放許多個人議題,才能讓這狀態成為常態。但無論如何,經過了六七年的工作,現在好像終於稍微有點探摸到療癒的真義了。也許還不算晚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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